【昊翔】北风(全文1-12+尾声)

风卷云烟乱:

啰嗦几句:


12月归档太荒芜了_(:з」∠)_搬回来证明我有产出,我真的不是营销号(。)其实之前有一天半夜有丢过大纲,不过很快就删了,不造有多少人看到233


维常之华那个名字是诗经采薇里的一句,蛮喜欢的,不过注销啦~


大纲构思依旧是感谢跟我讨论了好久的唐队,还有试刀的好光好文好字母,盆砸和雁哥哥。当初给她们看大纲的时候,没打死我,真是真爱。全文3w4,之后如果有修改会直接原地刷新。


最后,我还爱唐昊,非常爱他,他帅死了。但这不是HE,憋找我谈人生[doge脸]








 




下走正文↓






[唐昊×孙翔]北风




◎架空,中国古代背景。







 


黑底银灰色边的战旗被冬天凛冽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金线绣的“孙”字张牙舞爪地迎风招展,像只腾空盘旋的蛟。


这支队伍属于轮回最年轻的将军,孙翔。


与他的年轻同样广为人知的是孙小将军从来不喜欢读兵书。比起用计,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这正是多少将领求而不得的天分。而此时孙翔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这支呼啸的军队,有点不对劲。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孙翔太久。呼啸军阵内的士兵很快就移动起来,空出条能供一骑通过的窄道,一名身披黑甲的将领策动战马缓缓上前,越过赵禹哲和林枫——他们率兵与轮回在前线僵持多时,孙翔对这二人的长相自然不会陌生——来到阵前。与此同时,呼啸军中一杆军旗竖起,上书一个大字,只比孙翔的旗更霸道更张狂。


“唐”。


呼啸姓唐又能独领一军的将领,身份呼之欲出——国主唐昊。


 


“他怎么会在这?”孙翔攥紧了手中的长矛,问身旁的军师。那人脸上也是同样的一片茫然,还多了一丝不慎流露出的惧意。


这倒怨不得他懦弱。唐昊声名赫赫,在各国军中名头比起孙翔来只大不小。


他原是呼啸戍边大将,后生反意,以勤王为名率兵围了呼啸国都,逼前任国主林敬言下了诏书禅位于他,即位至今已有三年。可没人会以为三年的身居高位就能磨灭唐昊一身的煞气,将他养得肠肥脑满手不能提。纵然孙翔武技出众并不逊于唐昊,抵不过他以国主之尊亲临前线对呼啸军的鼓舞振奋。


只怕要输。


但这话轮回的军师哪里敢说?未战而怯乃兵家大忌,孙翔又是个暴脾气。他要是提了“败”字,恐怕今日阵前第一颗落地的人头就是他的。


所幸孙翔并没为唐昊的身份所慑,反而更加斗志高昂。


 


唐昊上前叫阵时孙翔并没有多想,提矛上马便到了阵前。别人或许会怕唐昊,他可不怕,都是凭借直觉领军、战斗,孙翔自信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


然后他刚跟唐昊过了没两招,就见呼啸阵中军师模样的人一声招呼,原本在一旁安静观战的赵禹哲、林枫一拥而上,一左一右抛出套索,将孙翔从马上拖了下来,直绑回自己阵中。


事出突然,不要说孙翔,连唐昊也惊讶不已,显然这并不是他的安排。可轮回一方哪里顾得上分辨这个,见自家主将被人擒住,连忙催动兵马杀过来想将人抢回。唐昊不傻,自然不会将自己陷于敌阵中。他只好瞪了赵禹哲和林枫一人一眼,然后随着己方兵马退回城中。


 


回到被临时征为大军中帐的城主府中,唐昊摘下头盔往桌案上一砸,发出沉重的一声“咚”。跟在他身后的赵禹哲和林枫缩了缩脖子,对视一眼。这砸的哪是头盔啊,看唐昊的表情,分明是恨不得把他们俩的脑袋摘下来砸一砸。


唐昊怒气冲冲地踱了两个来回,才似乎冷静了些。他阴沉沉地扫了两人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了问句,“老实交代,老子考虑饶你们一命。”


赵、林二人更加惶恐了。他们俩从唐昊还是一名普通的戍边将领时就跟在他身边,亲眼目睹了唐昊从一介武馆到九五之尊的变化,自然也知道他气得狠的时候总会忘记自称“朕”,张口就是老子如何如何。


“老大,”赵禹哲一脸狗腿的笑,小心翼翼挨过去,“老大你别生气,真不是我跟林枫的主意,是刘皓说抓住孙翔就能让轮回退兵的。”


唐昊更生气了,“你们觉得我打不过他?要靠这样的伎俩取胜?”


“打得过也不一定抓得住嘛……”林枫小声嘀咕。


唐昊一瞪眼,两人都噤声了。他又重重“哼”了一声,“把那个谁给我叫来。”


那个谁,说的是刘皓了。


门外的小侍卫应了声就去叫人。没过一会儿刘皓来了,一身青色长袍,羽扇纶巾,颇有隐士高人的风范。


唐昊以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看他手里的羽扇,又看了看外面屋檐上冻的冰棱,“你很热?”


刘皓的脸僵了一瞬,被他以更温和淡定的笑容掩盖了过去,“不知国主宣臣有何事?”


唐昊懒得跟他废话,一指赵禹哲林枫,问,“你安排他们这么抓孙翔的?”


“是。”刘皓神色不变,“此乃双全之策,既保国主无虞,又可迫轮回退兵。”


他的理由充分,唐昊几乎无法反驳,脸更黑了,“老子的脸都丢完了!”


刘皓想,你都逼宫篡位了还想要哪门子面子?但是这话不能当着唐昊说,他只会更生气。刘皓只好请罪。


唐昊一向不喜欢听他装模作样地文绉绉一大串,挥挥手罚了他两个月的俸禄,就算揭过了这事儿——木已成舟,孙翔已经被绑在呼啸军中,就算现在把他放回轮回,唐昊这黑锅也背定了。


刘皓走了,唐昊看了看站在旁边当壁画的赵禹哲林枫,“你们俩还在这干嘛?”


“老大啊,”刚从军时赵禹哲就管唐昊叫老大,过了这么久也没改了称呼,唐昊对此不甚在意,也就没去纠正他,“孙翔要关哪里?”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要是不管他,或者派去看守的人手不够,恐怕今晚孙翔就会被轮回派来的人救走。但要派重兵看守,眼下呼啸军中却没有几个能腾出手来的。


唐昊说,“送到我这里来。反正没几天就可以回去了。”


赵禹哲摸摸下巴,好奇问道,“老大你说周泽楷会出多少钱把他赎回去?”


唐昊说,“出多少钱都不放,呼啸又不差这点钱。你难道没听说过放虎归山?”


赵禹哲和林枫仰慕地鼓掌,“老大真厉害,老大说的就是有道理。”


林枫又问,“那回去把他关哪?天牢吗?要不要先派人回去加强守卫?”


唐昊说,“不用,皇宫里找个空的地儿关着好了。”


赵禹哲震惊,“关皇宫里?!”他都没在皇宫里住过几天呢,孙翔只是个俘虏啊!


唐昊很得意地一笑,“不懂了吧,这是要让他乐不思蜀,再招降他。如此一来削弱了轮回,又招揽了一员大将,岂不是一举两得?”


林枫赶紧拍马屁,“国主英明。”转头就跟赵禹哲咬耳朵,“老大越来越异想天开了,我赌一坛酒孙翔不会降。”


赵禹哲说,“赌个屁啊,我也觉得孙翔不会降。”


两个人都押同一边,赌局开不成了。


唐昊翘着脚坐在桌案上,他们俩的交头接耳看得一清二楚,问,“你们说什么呢?”


两人赶紧站直,整肃脸色。赵禹哲说,“报告国主,我们在讨论回京之后要把孙翔关在哪座宫里。”


唐昊说,“哪里布置得好关哪里。”


林枫说,“可最好的那是国主您的寝殿……”


唐昊用那种“怎么这么笨呢”的眼神看他一眼,“除了我寝殿找最好的不就行了?”


除了国主寝宫之外最好的,那不就是王后寝宫?林枫犹豫着要不要提醒一声,又怕唐昊嫌他多事。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跟赵禹哲一起出去了。


 


用过了饭,几个士兵押着孙翔来见唐昊。


赵禹哲和林枫领着人扒了他的铠甲,收走了长矛佩剑和其他一切可能被用来当武器的东西。孙翔头发散乱,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脚上带着镣铐,被人推搡着,走起路来跌跌撞撞。这副明明该是狼狈的模样,放在他的身上却不显得落魄。被称作小斗神的轮回将军仰着头皱着眉,脸上不见沮丧颓败,只有眼睛里两簇明亮的火苗跳动,像只骄傲又不屈的豹子。


他一见到唐昊就破口大骂,“操你大爷的唐昊你他妈真不要脸!你有本事放开我!”


负责押送俘虏的士兵们脸色一变,就要拔出腰间佩刀,“大胆!”


“无妨。”唐昊早冲着刘皓赵禹哲林枫发过了火,闻言竟没生气——至少面上没显出怒气。他摆摆手叫人都下去,眯着眼睛看孙翔,像猎人在端详自己刚捕到的猎物。


“你是傻逼还是当老子是傻逼?放开你不就跑了?”


孙翔冷笑,“你怕就直说。不就是打不过我么?堂堂国主使这等卑鄙伎俩,也不脸红。”


不是唐昊做的事他自然不会承认,忽视了孙翔后半句讽刺,他反问,“怕什么?怕你?”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孙翔,满眼不屑,吐字清晰语调缓慢,“阶。下。之。囚。”


孙翔气得红了眼睛,死死瞪着唐昊,恨不得扑上来掐死他。可他手脚被缚,奋力挣扎也只是让拖在地上的铁链发出一阵叮铃哐啷的撞击声。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这不过是无用功,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试图谈判,“你抓了我,打算向周泽楷要多少钱?还是粮?城池?你想要什么?”


“那些有什么用。”唐昊不屑,“我要的是你这个人。只要你肯为我所用,轮回的钱、粮、城池、奴隶,迟早都是我囊中之物。到那时,便封你做个并肩王,呼啸境内见你如见国主,面君无需下跪。如何?”


“嘁,痴心妄想。”


劝降失败,唐昊也不生气,只说,“没关系,你慢慢考虑,我们来日方长。”


孙翔呸了一声,“谁他妈跟你来日方长!”


唐昊挑挑眉,面无表情的脸引得孙翔心头怒火更炽。


“这可就由不得你了。”他说。


 


 


 



 


作为俘虏来说,孙翔所受的待遇很不错。虽然手脚被缚,但起码不是被五花大绑地关在军营牢车里遭受风吹雨淋。唐昊甚至还命人移了个软榻在自己房里让孙翔睡。吃的也不错,够不上作为国主的唐昊的标准,但比起普通士兵那连口汤也没有的干巴巴的大饼已经要好得多。


他没不识时务地骂骂咧咧,也没像那些故作清高的迂腐书生一样绝食抗议,搞什么不食周粟。只是安静地吃自己的饭,睡觉,醒着的时候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但从不跟唐昊或者其他人说话。


在轮回的时候孙翔每日要早起到军营里操练,休沐日也不忘在自家将军府里射箭舞矛。如今被俘了,反而有心思睡懒觉——反正唐昊说了不会放他走,守卫森严,又有手镣脚铐,孙翔也是心宽,眼下找不到逃跑的机会,索性安下心来权当是休假,每日睡到自然醒,比起忙得一刻不停的唐昊等人,悠闲得让他们牙根直痒。


 


被俘的第三天下了场大雨,气温骤降。孙翔身上还只是一件单衣,醒来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与这日早饭一起被送来的还有一件披风。


哟,唐昊还挺细心。孙翔略略惊讶了一瞬,又冷笑。只可惜比起被俘之仇,这点小恩小惠,实在收买不了人心。


 


不屑归不屑,孙翔倒不想冻着自己,草草吃了点东西,就开始尝试系披风。无奈他两手被锁在一处,挥不开,怎么也没法将披风抖到身后。门口的侍卫看见,忍不住笑了起来,被孙翔一瞪才收了声。


唐昊领着人巡城回来,就见孙翔缩在他那方窄窄的软榻上,盖着被子和披风,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唐昊没理他。事实上在他眼里,孙翔自打拒绝了他的劝降之后,一直是这副表情。他也懒得问,反正问了孙翔也不会理他。


可这回他料错了。


孙翔跟蚊子哼哼似的挤出句“喂帮个忙”的时候唐昊还以为是自己忙昏了头出现了幻觉,直到听见小斗神懊恼又不忿地哼了一声,他才确定那句话真是出自孙翔之口。


唐昊还是挺高兴的。毕竟屋里一直有个人,却一天到头一言不发,还是挺尴尬的。这会儿孙翔主动开口,还是请他帮忙,唐昊觉得这是改变两人眼下关系的大好局面。他决定不管孙翔要求什么,哪怕是要十个八个漂亮姑娘来侍寝,他都满足他。


“说。”虽然心里高兴,唐昊面上还是很矜持的。毕竟他是一国之主,巴巴的上赶着给俘虏服务算怎么一回事儿?还是端着点好。


孙翔坐起来,披风顺着他的动作从身上滑下来。他又举了举手,示意自己手上带着铐。


唐昊茫然。


孙翔脸上有些微微的红。他重重撇了下嘴,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然后开口,“穿不上。”


唐昊有点无语,又问孙翔,“你不会让来送东西的人帮你弄一下?”


他说着,倒也没叫人来,而是亲自动手替孙翔系上了披风的带子。他双手在人颌下动作的时候孙翔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倒不是想要伺机制住唐昊要挟什么,他有自知之明,知道唐昊武艺与他不分伯仲,屋内屋外又都是呼啸的侍卫士兵,他要是妄动恐怕下一秒就会被人扎成筛子。不过是不适应要害受制,又离人太近罢了。


所幸唐昊干净利落打了个结便退开,也没指望孙翔道谢,扬声叫了刘皓来,问他,“今早伺候的是谁?既然送了披风来,不知道服侍人穿好了再走?怎么养了这么些没眼色的奴才?”


 


其实唐昊真是冤枉了人。


他素来不喜太监伺候,登基以来便遣了宫里的太监出去,换成了清一色的侍卫小厮——反正宫里没有嫔妃,连个女人也没有,倒也没有什么不便的。此番亲征前线,侍卫们都被打发去了军营同普通士兵同吃同住,只剩几个小厮。这些平日里没见过刀兵鲜血的半大小子对唐昊身上那些煞气畏惧得很,对作为敌国将军的孙翔就更是害怕。孙翔黑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又不开口,他们哪敢靠近他半步?每回送东西来都是逃也似的飞快离开,生怕走慢一步孙翔便会暴起伤人。


刘皓也无辜啊。他跟着来了前线,要留心敌军动态,又要处理营中事务,大大小小琐事一堆,没一刻是闲着的,哪有工夫管一个下人有没有把俘虏的敌军大将伺候舒服了?不过唐昊既然这么说了,他又知道自家主上有心拉拢眼前的人,少不得也得表个态,便拱手对孙翔道歉,“孙将军莫要同他们一般见识。这帮子下人平日里总爱仗势欺人,欺上瞒下的事情没少干。我这就叫人把他撵出去。”


孙翔懒得管这事,胡乱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刘皓觑着唐昊的脸色还不像满意,便又大着胆子说,“将军莫怪,国主对今日之事当真不知情。国主渴慕将军之才已久,现下不过是怕将军思乡心切不告而别,方才如此。待回了国都,定要将将军奉为上宾,好生招待。”


孙翔瞥他一眼,又看了看唐昊,未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心想反正我人在你们手里,想怎么颠倒黑白都随你们。


可怜刘皓赔笑赔得脸都僵了,心里早不知把孙翔骂了多少回。想他也是堂堂呼啸左相,竟要向一介俘虏赔礼道歉,更过分的是这俘虏还心安理得受了他的礼,还装模作样端起架子来了!也不知国主搭错了哪根筋,非要招降这样的人。


这样一想,他看向唐昊的眼神里不由得也带了几分怨恨。只是唐昊的注意力都在孙翔身上,丝毫没注意他的神色,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刘皓求之不得,道了声告退,自去不提。


 


又过了没两日,探子来报,轮回隐有撤兵之意。唐昊便吩咐下去,准备班师回朝。


他倒不担心大军离开后轮回会趁机攻打。周泽楷对孙翔的信重世人皆知。当年孙翔不过是个校尉,就敢当庭殴打言官,不仅未遭斥责,事后还得了恩赐。如今他官拜大将军,却被呼啸俘虏,周泽楷定然不会轻举妄动。唐昊只管把人押回国都,等着轮回来使就是。


 


回国都的路途颇为顺利——这是对于唐昊而言的。于孙翔,那就不那么愉快了。唐昊派人收拾了一辆宽敞的马车马车,将孙翔安置其中。马车中铺着软垫,摆了个小炭炉,又有茶水点心等物。舒适倒是舒适,但给孙翔的感觉很不好,仿佛他不再是那指挥万千兵马的将军,反而成了供人赏玩的笼中鸟雀。


最让孙翔难受的是一直没有轮回的消息。


关着他的马车在队伍中间,旁边就是唐昊的车驾,偶尔能听见探子报来的只言片语。唐昊亲征之事举国皆知,在回朝路上试图行刺的人并不少。有心怀旧主的前朝死忠,也有妄想取唐昊而代之的野心勃勃者,还有另有图谋的世家大族派出的死士。


唯独没有轮回派来劫走孙翔的人。


是军中有人刻意瞒下消息,拖延时间?还是轮回在呼啸的暗子出了问题?又或者是……周泽楷已经决定了放弃他?关心则乱的孙翔压根儿就忘了还有一种可能,是唐昊知道他能听见那边的动静,刻意不叫人报轮回的消息。


 


离呼啸国都的距离一天天拉近,孙翔的心情也越发焦躁。他虽想通了得不到轮回消息的原因,却更不安心。周泽楷派了多少人来?又折了多少?朝中变化如何?


在车马辘辘声中,孙翔怀揣满腹猜测,来到了呼啸的国都。


 


 


 



 


唐昊出征数月,虽指定了几位信重的臣子代为处理政务,又有信使每日送来需他亲自过目的奏章,累积的折子仍堆成了小山。他下了车便直奔书房,连坐下来吃口饭都嫌耽误时间,哪有工夫搭理孙翔。只吩咐了句好生伺候着不许怠慢,就将具体的安顿事宜丢给了赵禹哲和林枫。


没看几本折子就有人来报,右相阮永彬求见。


阮永彬虽是前朝臣子,与林敬言交情不浅,却只忠于呼啸社稷江山,唐昊用着他也算放心。他进了书房,先对唐昊汇报了他出征期间国内的大小事务,待唐昊点头表示心里有了数,才问,“臣听闻,国主擒了轮回的大将军孙翔?”


“是,”唐昊放下笔,抬头,“有问题吗?”


阮永彬早听说了那一战阵前赵禹哲林枫趁孙翔不备将人拖下马来的事情,也知道此事是刘皓背着唐昊授意二人所做,自然不会再纠缠于此。他要问的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问题,“敢问孙将军如今被安置何处?”


唐昊说,“宫中。”


“这……”阮永彬愣了愣。面圣前他已听宫内侍卫提到孙翔直接被绑进了宫,却没料到唐昊当真是这样的打算。他说,“恕臣多嘴,眼下宫中虽无嫔妃,然而后宫空虚终非长久之计。孙将军居于宫中,到那时只怕多有不便。况且孙将军武艺高强,纵有镣铐也并非无法伤人,国主不可不防。”


唐昊神情莫测地看着他。阮永彬又劝,“国主!须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唐昊眯起眼睛——阮永彬知道这是他不悦的表现。他说,“你觉得,朕打不过他?”


“臣不敢。只是……”


唐昊挥手打断他,“天下没有比皇宫守卫更森严的地方,将孙翔软禁宫中,轮回的细作进不来,救不走人,他也出不去。至于后宫之事,”唐昊放轻了声音,“朕已决定此生不会有子嗣。待朕百年之后,将王位归还于林家人便是。”


阮永彬听着,出了一身冷汗。不待唐昊再说什么,忙跪地发誓道,“今日之事臣定不会泄露半分。”


唐昊点点头,手指在玉玺盘龙纽上缓慢摩挲,有些出神,“我替他守好这江山,到那时,就算没能一统中原,至少也算完璧归赵……”


阮永彬跪在下面,垂头屏息,恨不得自己变成个聋子,什么也没听到才好。


 


唐昊出身行伍,是呼啸众多戍边将领之一,因武艺出众又悍勇无匹,颇得主帅赏识。起初他只一心想替国主守住这疆土。但随着官职提升,他逐渐见识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和官场中诸多已成约定俗成的所谓“规矩”,竟对当时的国主林敬言灰了心。


想替军中士兵讨要银饷,先要付出近军饷一半的银两打点上下。各地年年上报灾情讨要赈灾银两,流离失所甚至被迫典妻卖子的百姓却不见少。唐昊不信林敬言对这些都不知情,但他并没处置这些人。更过分的是曾有人当庭弹劾某出身世家的官员贪污,证据确凿,林敬言却只轻飘飘一句“朕知道了”带过,事后也未处置被参的官员,反而将上奏者外放。


那时唐昊就想,若是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一定不会轻饶这些以权谋私尸位素餐的人。可当他真的逼着林敬言退了位取而代之以后,才发现自己当年的想法有多可笑。他只知道林敬言对那些世家妥协,却不知他是不得不妥协。寒门无士子,身为执掌权柄的国主,林敬言当然可以将世家子弟都砍了,但那样朝廷上下就连个能做事的人也没有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换成了唐昊,也同样束手无策。他恨这些人恨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用他们。


唐昊不止一次庆幸自己虽然逼林敬言退了位,却没杀他,只把林家人都遣出了呼啸。他明白了一国之主光鲜外表下的苦涩无奈,也终于懂了那时林敬言独自一人坐在殿中对他说“也好,我也累了”是什么意思,只愈发觉得对不起林敬言,暗自决定不留子嗣,好好打理呼啸江山。死后将王位还给原本的林家太子,多少也算做了弥补吧。


 


孙翔所乘的马车窗口本就小,他又被铐着,车外情景如何他一概不知。只听得出来车子进了城,又似乎是进了皇宫,方才晃晃悠悠停了下来。


替他开门的人一直低着头,这让孙翔觉得有些奇怪。可他越叫那人抬头,他就越将脑袋往下埋,看那架势是恨不得缩到领子里去。孙翔便装作一脚没踩稳,故意做出就要向前摔倒的样子。那人果然上前来扶,孙翔便趁他不备,双手一动,掐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是你。”


那张脸对于孙翔来说再好认不过。他们虽只有一面之缘,孙翔却牢牢记住了他的长相——害他陷入如今境地的两人之一,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不过孙翔并未太记恨这两人。毕竟在他看来,他们当日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必定是得了唐昊的示意。孙翔自认为自己是个宽宏大量又恩怨分明的人,不会跟他们这些身不由己的小喽啰计较,哪里知道那根本是刘皓和赵、林两人瞒着唐昊定下的计划。


“喂!”看他仍是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孙翔不爽极了,“干嘛啊,我又不会打你……你叫什么?”


尽管他这么说,赵禹哲还是挪得离他远了些,才报上自己的名字。


孙翔点点头,“噢,赵禹哲……我都说了不打你!我知道那天你跟另外那人肯定不是故意的,是唐昊那家伙指使你们这么做的吧?哼,亏他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还是一国之主,居然用这种伎俩,也不嫌丢人。”


赵禹哲更心虚了,其实他跟林枫是被刘皓指使的……他有心替自家主上洗清冤屈,又怕说了实话孙翔会将仇恨转移到他身上。战战兢兢半天,终于还是对唐昊的忠诚占了上风。他又躲开几步,才说,“其实吧,老大他真的不知情……”


“我操?!”孙翔果真转移了仇恨,一个箭步就朝赵禹哲冲过去,丝毫不像脚上还锁着镣铐的人。


“等等等等!你听我说完!”赵禹哲连忙大喊,“是刘皓叫我们俩趁老大缠住你的时候把你拖下来的!”


“刘皓?”孙翔咬牙冷笑,“那厮人模狗样的,果然没安好心。等老子见到他,哼哼……”


赵禹哲打了个寒颤,为刘皓默哀了几秒,然后引开了话题,“老大,呃……国主让我带你去寝宫,你看看有什么缺的跟我或者林枫说就行。国主这几日恐怕没空见你。”


孙翔满不在乎地随口应了声,并没把赵禹哲的话放在心上。他毕竟是呼啸的俘虏,难道还能得到什么优待不成?


 


 


 



 


孙翔本来没把赵禹哲所说的话放在心上,也没打算使唤皇宫里的人。所住的宫殿再华丽,也不过是个牢笼,他迟早有一天要回到轮回去的。


可这个打算在他在呼啸皇宫中的第一顿饭都没吃完的时候就被推翻了。


唐昊嗜辣。自他登基以来偌大一个皇宫里只有这么一个正经主子,除了年节时设宴款待众臣需另做,日常的膳食厨房都是依着唐昊口味来的。赵禹哲林枫这些常出入皇宫的唐昊亲信都知道,不是正式的宴席千万不能留在皇宫中用饭——否则就等着泡一个礼拜的菊花茶降火吧。


孙翔被软禁在宫中的事情膳房尚不知情,见小厮来提膳只当是唐昊要的。国主出征数月方归,膳房所得赏赐都少了不少,这班师回朝后要的第一顿饭,几个主厨自然使出了浑身解数,力求让国主满意。也就是说,送到孙翔这儿的一桌菜,在酸、麻、辣上都……不在常人所能忍受的范围。


偏生御膳是色香味俱全的。孙翔虽然闻着了辣椒的味道,却没想到会那么辣,一块肉刚刚入口尚未嚼出味道就被受不了地吐了出来。他仔细看了看几个荤菜,都是辣的,只好恋恋不舍地转了筷子去夹青菜。


然后发现也是辣的。


孙翔气得掀了桌子,“这菜能吃?”


赵禹哲去轮值了,林枫便承担起了伺候这位大爷的任务。他听到响动赶来,一看菜色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跟孙翔道歉,“对不住,膳房不知道您的口味,按着国主的喜好做的菜。我这就叫他们重做些清淡的,将军暂且将就一顿。明日我便去请厨子。”


孙翔憋着股气,闻言道,“找个会做马蹄糕的。”


他存了些刻意刁难的心思。唐昊既然喜酸辣,想必不会太爱甜食,他就故意要找个擅做甜点的厨子来——当然孙翔喜甜也是原因之一。马蹄糕不是呼啸一带常见的点心,要找会做又做得好的人就更难了。


没曾想林枫眼都不眨,答应得极为爽快,“巧了,我府上正有这么位师傅。将军若想吃马蹄糕,我这就叫人送信回家,叫他做了来。”


刁难不成功,孙翔失了兴趣,淡淡“唔”了一声表示可以。林枫又提出请两位轮回来的厨子,见孙翔也点了头,便出去找人送信请人了。


 


孙翔看着再没人过来,这才懊恼地跺了下脚。他想好要威武不能屈的,竟然这么快就破了例。转念一想,这钱反正不是他的,也不是他们轮回国库的,不花白不花,不如趁着在呼啸这些日子好好使唤一下唐昊这些下属。


于是在唐昊废寝忘食地与奏折山搏斗的时候,时不时便能收到赵禹哲和林枫传来的消息:


孙将军要厨子了。


孙将军要苏绣做的衣裳了。


孙将军要名家字画了。


孙将军要养狗了。


 


唐昊皱眉,“养狗?”


“是。”


“城外农户家里随便讨一条来,多给点银子。”唐昊指示,“这也要我教?”


赵禹哲有些为难,“可孙将军说,不要农家养的那种土狗。要小巧玲珑,讨人喜欢的。”


这人真烦,唐昊想,最不讨人喜欢的就是他了。但他也知道这八成是孙翔故意的,只不耐地“啧”了一声,挥挥手,“给他找。”


结果没过几天赵禹哲和林枫一起来了。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为难,还有些难以启齿。


唐昊冷哼一声。肯定是孙翔又找麻烦了。他头也不抬,问,“他又要什么?”


赵禹哲撞撞林枫,让他说。林枫当然不肯,又去扯赵禹哲的袖子。唐昊看他们磨蹭半天也不说话,瞪眼,“别墨迹,快说。”


赵、林二人被他一瞪,恍惚间以为回到了他们尚在军中,两人天天被唐将军训成孙子的时代,浑身一抖,站得笔直,异口同声道,“孙将军说要十个女人侍寝。”


“什么?”唐昊一拍桌子一摔笔,吓得两人差点没跪下,“老子都他妈没找过十个女人侍寝!”他气得奏折也不看了,抓着两人叫他们领路,气势汹汹地直往孙翔住着的长春宫去。


 


唐昊将近一个礼拜没见到孙翔。


这人似乎一点也没有被软禁的自觉。他被唐昊好吃好穿地养了近一个月,天天把呼啸几名重臣呼来喝去,养得脸都胖了些——虽然唐昊本意就是想让他乐不思蜀,可他真见到孙翔这蛮不在乎的模样,又觉得心情复杂难言了。


一行人踏进长春宫时孙翔正蹲在门口树下逗狗玩。他手上的铐被唐昊命人解了,方便日常吃饭、穿衣,只有脚上还戴着铁镣,走不了太远。


前些日子孙翔说要养狗。赵禹哲和林枫找遍了国都,从一名商人处得到了一只幼犬,据称是极北之地的犬种,长大后可以拉车。不过这狗现在还只是只黑白相间的团子,四肢圆滚滚的,端的是可爱无比。


孙翔听见有人来,只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也不行礼也不开口。唐昊也不在意,屏退了一众侍卫并赵林两人,独自走到孙翔面前,问,“如何?”


“什么如何?”孙翔装傻。


“我呼啸气象如何?”


“我怎么知道?”孙翔翻个白眼,“我踏上你们呼啸土地的第一步就是被绑着的,然后又被关在马车里,现在被关在宫里。屁都没见着一个。”


唐昊说,“这有何难?待我处理好政事,带你四处走走,见识一番便是。”


孙翔却不领情,“不劳费心。贵国好坏与我无关,早些放我回轮回就行了。”


唐昊说,“何必非要回去?你若是喜欢大将军的位置,不如朕封你做个兵马大元帅。他日朕统一诸国,你就是首功,要什么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孙翔说,“要什么都行?”


唐昊说,“是,什么都行。”


孙翔说,“那倒不必等你统一诸国了,你现在就能办得到。我要呼啸向轮回称臣,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唐昊脸色铁青,“轮回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心心念念?据我所知你祖上是越云人,也不是轮回子民,为周泽楷效力和为我效力有什么不一样?”


孙翔说,“轮回的子民比你们自在,国都比你们富庶,天比你们蓝水比你们清草比你们绿花比你们香,连月亮也比你们圆几分。你倒是说说呼啸有什么好?”


唐昊说,“你并没见识过呼啸的风土人情,何以见得?”


孙翔说,“那好,就说我见过的。周泽楷长得比你好看,江波涛不像刘皓人模狗样,杜明比赵禹哲高,方明华儿子比阮永彬多,吴启做事比林枫靠谱。哦对,我们还多一个吕泊远,你看你手下不过四人而已。”


唐昊气得昏了头,“放屁,老子手底下还有个郭阳呢!再说阮永彬根本没结婚,哪他妈来的儿子?”


孙翔哈哈一笑,“堂堂呼啸右相,连个媳妇都讨不到,你还有脸说呼啸好?”


唐昊气极反笑,“你这是胡搅蛮缠!”


孙翔说,“我就是胡搅蛮缠又如何?你要么砍了我,要么就把我送回轮回,否则养在呼啸也不过是个混吃混喝的,还得费心提防着我。”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唐昊腰侧的佩刀。


“多张嘴而已,呼啸还是养得起的。”唐昊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两人的第二次交涉,仍以不欢而散告终。


 


 


 



 


呼啸的臣子们发现,他们的国主自从出征回来就完全换了个作风。


先是招了擅做甜味点心的厨子进宫,又派人搜罗上好衣料、名家字画,后来更是大张旗鼓地求购名贵犬种。


他们虽然知道唐昊出征一趟俘虏了轮回的将军,也知道他将人软禁在宫中,却没想到唐昊这般费尽心思是为了讨好一介阶下之囚。只当是哪个女子入了国主的眼,勾了他的魂。忠直些的臣子纷纷开始准备谏言上书。世家大族们也开始心思活络起来,不住派人打听那“美人”的身份,又献上东珠珊瑚并金银首饰等物——若是哪件讨了未来皇后的欢心,经不经意地为哪家说上几句话,指不定有什么好处。


可他们如意算盘打得再好也没用。唐昊压根儿就没看上哪个美人。住在长春宫里的“那位”,就是众臣以为应该被关在哪个柴房地窖里的轮回将军孙翔。


 


宫中向来禁止私相授受,规矩流传到唐昊这里,虽然并无嫔妃宫女,却也没变。那些托了各种名义往里送的东西都过了刘皓郭阳的目,又被誊在名单上送到唐昊案头。唐昊略看了看,对朝中诸人的财力有了数,便叫刘皓都收着,归到国库里去。想了想又收回手,提笔在单子上圈了几样,叫刘皓找人给孙翔送去。


刘皓一阵无语,好容易撑着淡定的表情出了御书房,表情便瞬间扭曲起来。


这国主选的都是什么啊?扇坠玉佩也就罢了,那什么赤金步摇翡翠镯子象牙妆奁盒,送去不是明摆着给孙将军摔的么?


哦,还有一副送子观音图。


刘皓决定回去好好想想宫里哪个侍卫得罪了他,让那倒霉蛋去触霉头吧。


 


结果孙翔并没有发火,反倒遣了人来问,他要来侍寝的十个女子何时送去。


唐昊这回没再摔笔拍桌子,而是叫了赵禹哲来,告诉他去青楼楚馆买十个干净的小倌来送给孙翔,他爱要不要。


赵禹哲奉命离开。唐昊独自坐在书案后头,半晌冷哼了一声。


他仅将孙翔软禁而非关押牢中,又锦衣玉食地供应着,无非是想让孙翔为他所用,而不是当真请回来了尊菩萨供着。而孙翔前一天才再次拒绝了他的招揽,今日收了赏赐又派人来讨美人,打的便是让唐昊嫌他烦人,趁早将他遣回轮回的主意。


他偏不。位极人臣,永享富贵,又或者不受猜疑,得君行道,孙翔想要什么,他给就是了。他就不信他堂堂一个呼啸国主,想留下个人,还能留不住了?


唐昊又拿起边城送来的信,发信时间是五天前。按照信上所言,轮回派来的使者不出半月便会抵达呼啸都城。


 


这头赵禹哲领了十个小倌直奔长春宫。


孙翔看到那一排涂脂抹粉忸怩作态的男孩子便沉了脸,正要开口,赵禹哲便先解释道,“国主不近女色,宫中并无嫔妃秀女。将军要人侍寝,我们也不好强征民女,只好去寻自愿卖身为奴的,不巧那些长得好的竟没几个身家清白。国主便命我们找了十个干净的小倌暂且伺候将军。不过是些玩物,将军莫要在意。”


孙翔要真是要女人,反而不会太在意这些。偏偏他只是想给唐昊添堵,这会儿被反将一军,明知道赵禹哲是临时掰扯了一个牵强的借口,也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若是孙翔脸皮厚些,翻脸说只要女人,将这些人打出去也就罢了。但他说出要侍妾的话,头一回是信口胡说,这一回是怒气上头,冷静下来想想只觉得臊得慌,哪还说得出第三次,只好领人进去。


唐昊和他这些下属都知道孙翔无心男女之事,不过是为了为难他们才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些小倌却不知道他们之间这些暗流汹涌,只听说要进宫服侍某位贵人。赵禹哲前脚刚走,他们便一窝蜂地扑上去,要讨孙翔欢心。


孙翔生的一副好皮相,又常年习武,肩宽腿长,纵然脚上锁着镣铐,气度却丝毫不减,本就容易引人倾心。加上这群小倌事先得了赵禹哲的吩咐,知道孙翔目前很得国主看重,自然使出了浑身解数服侍他,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又有捏肩捶腿的,将孙翔身周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上的脂粉香气直往孙翔鼻子里钻,惹得他打了一连串喷嚏。


 


唐昊将这日的折子大都处理完,就跑到长春宫来,也不进门,隔着窗听里头的动静,又在窗户纸上戳个小洞往里看。堂堂呼啸国主躲在墙根下听壁脚,路过的人只恨自己没投胎成瞎子,哪敢出声阻止。唐昊便将殿中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


孙翔被一群小倌围在中间,神色窘迫。初秋微凉的天气,他额上竟出了薄薄一层汗。有眼尖的看见,捏着袖口要替他擦拭,孙翔无处躲藏,咬着牙受了这一下,脸上的表情就像要吐了似的。


他似乎突然想起一旁桌上还有早些时候唐昊命人送来的钗环等物,赶紧打发这些小倌去挑,趁机为自己解围。唐昊在外头看着孙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表情,险些笑出声来。暗自决定回头好好奖赏赵禹哲,再叫他多找几个这样的小倌来。


唐昊送那些东西是为了故意刺激孙翔,物件倒不多。几人各取一件便分完了。都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些出身风尘的小倌别的不认,最喜欢金玉首饰。动作最慢的那个便只拿到副卷起的画轴。他虽懊恼,却按捺不住好奇,将那卷轴缓缓展开,然后娇嗔地一跺脚,“哎呀,将军你也太坏了。人家明明是男儿身,怎么为将军怀胎生子啦~”


那声音,不要说屋里的孙翔,连外头偷听的唐昊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再看殿中,那小倌嘴上说着不依,人却直往孙翔身上倒,一双手就要开始替他宽衣解带。孙翔满脸通红,额头上青筋炸起,显然是受不了这种所谓的“享受”了。


唐昊本该扬眉吐气一番,好好嘲笑孙翔的窘境。可他只觉得有些烦闷——也许是因为孙翔擅自将他给的东西送了人。


这个蠢货,唐昊想,这些东西都是各家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品,每一样拿出去都价值千金。再说那是他御笔亲点的赏赐,就算不合用,也该仔细收着,孙翔竟然拿它们来赏小倌儿!


这下他不再想要多招几个小倌进来捉弄孙翔了。


这些人真是碍眼得很,矫揉造作至极,把好好一个长春宫弄得乌烟瘴气!明日,不,一会儿就通通撵出去!


 


 


 



 


唐昊回了自己寝宫之后便叫人把今日招进来的小倌一个不留地全都赶了出去。这让孙翔对他的态度和缓了不少——比起面对这些明明是男儿身却忸怩作态更甚女子的人,孙翔宁愿打上三天三夜的仗,或者与人肉搏百十回合。他从来不知道手无寸铁的柔弱平民也能有如此威力,比起洪水猛兽也不遑多让。


 


数日后轮回使者进了呼啸皇宫。


唐昊本以为按照孙翔在轮回的地位,周泽楷说不定会让江波涛走一趟,再不济也会把方明华派过来。没想到来人不在这两人之中,甚至不是吴启杜明吕泊远中的一个,只是个名声不甚响亮的四品官儿。


看来轮回目前的战况真是不太好,竟派不出个像样的使臣。兴欣动作倒快。唐昊心中有数,再看下头战战兢兢行礼的使臣时就有些兴致缺缺。亏他如临大敌地准备了好几天,只等来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家伙。这么想着,他脸上的神色就更沉了些。


那被派来出使的轮回官员一脸苦相,说两个字瞟一眼唐昊的神色,好不容易才说清了来意,“孙将军外出许久,主上心中惦念,特命我来请将军回朝。另有黄金万两赠予国主,多谢国主对孙将军的照拂。”


唐昊垂着眼睛不说话。那使臣心中便有些不安,再要说些什么,却被唐昊打断了,“知道了。金子留下,你可以回去了。”


这是要扣孙翔当人质的意思,难道是担心孙翔一回去,轮回便会再次向呼啸开战?他想了想,说,“临行前主上曾有言道,愿与呼啸结为友邦,彼此扶持。”


周泽楷当然没说过这话。但眼下轮回与兴欣正僵持不下,本来也腾不出手来对呼啸如何,反倒怕呼啸突然发难,腹背受敌。结盟之事若成,轮回只会有好处。


使臣怕空口无凭,难以取信唐昊,便又道,“若国主不放心,可将我留在呼啸为质,只送孙将军一人回去就是。”


唐昊冷笑一声,一点面子也不给,“留你做人质有屁用?杵在这当摆设朕还嫌丑呢。”


使臣愕然,完全没想到唐昊这堂堂一国之主说话竟如此不顾斯文。


唐昊继续说,“要放孙翔回去也容易,你回去告诉周泽楷,叫他送个人来和亲,朕就放人。不过一来一回也麻烦,干脆直接让孙翔留下和亲得了。”


“此事断无可能!”使臣一口拒绝,“孙将军乃国家栋梁,怎可……”


唐昊也不跟他废话,只一挥手,两边侍卫便上来将人堵了嘴拖出去。郭阳问,“要把他杀了吗?”


“没必要,”唐昊说,“捆起来,押到边城扔了就行。”


“是。”郭阳眉毛也不动一下,显然早已习惯了唐昊的行事作风。


朝堂上其他臣子却目瞪口呆。国主刚刚说的是……要孙翔作为轮回的和亲对象?别的且不说,这孙大将军可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脑筋快些的人难免多想了些,就更加大惊失色。难道国主将孙翔抓来,不是为了招揽,而是垂涎他的美色?这么一想,他将人关在宫中的原因也不单纯啊。


 


唐昊下朝直接回了后头宫中,并不知道在不少大臣心目中,自己的形象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前朝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后宫的侍卫小厮少不得要讨论几句,一传十十传百,便传进了孙翔耳中。唐昊倒也没想瞒着不让他知道,用过午饭进长春宫的第一句话便是,“周泽楷的人今天来了。”


孙翔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放自己回去,但还是控制不住地眼睛一亮,问,“来的是谁,江波涛吗?我想见他。”


唐昊说,“不是江波涛。”


孙翔说,“那是方哥?”


唐昊再次摇头,还不忘在言语间诋毁轮回,“不是。就是个胆小鬼,好像还是什么四品官员,也不知道怎么爬上这个位置的,周泽楷真是识人不清……说起来,他只给了万两黄金就想把你赎回去呢,啧,你这大将军当得也忒不值钱。”


孙翔全副心神都放在轮回来使的身上,没心思和他争执这些。想了又想,问唐昊,“轮回现在怎么样了?”


“前有兴欣,僵持不下,后有呼啸,虎视眈眈。周泽楷日子不好过。”唐昊的语气颇有些幸灾乐祸。


孙翔沉默半晌,说,“唐昊,算我求你,放我回轮回吧。”


孙翔是个极为傲气的人,平日里总是高高昂着脑袋,一副睥睨四方的架势。让他低头开口说出“求”这个字来的,唐昊还是头一个。


要是别的事情他这样求,唐昊一定答应,孙翔要七分他便能给做到十分。偏偏孙翔是想走,惹得唐昊满腔怒火,哪还有心思顾及这份特殊。


孙翔一心念着轮回对他的知遇之恩,甚至不惜为此哀求。可他有哪里做得不好?不过是比轮回的人晚些遇到他罢了,要论重视程度,丝毫也不会差。为何孙翔对他只有防备?是因为他给他戴着镣铐吗?可那是因为他总想伺机逃跑呀。


唐昊一气之下口不择言,道,“放你回轮回?我已经跟你们那怂蛋使者说了,让他转告周泽楷,你留下来跟呼啸和亲,不用回去了。”


孙翔眼睛都红了,“你说什么?”


唐昊说,“我说什么你没听见?耳朵聋了?要不要我找个太医来给你瞧瞧?”


孙翔被他激怒,也不管自己脚上还有镣铐,挥起拳头就扑了过去。唐昊猝不及防之下被击中脸颊,嘴角磕破了皮,渗出点血丝。他蹭了下被打到的地方,也不叫人,同样以拳头回击。


孙翔戴着脚镣,当然打不过四肢灵活行动自如的唐昊。方才不过是趁着唐昊不注意才得手,真正展开拳脚,吃亏的还是他,没两下就被唐昊掐着脖子放倒。


胜负已分,唐昊便不再对孙翔怎么样,只站起来拍拍衣服,叫人来收拾一地翻倒的桌椅器具,又叫人取酒来。他也不回自己寝宫,拎着酒坛找了棵树下坐着,拍开泥封,自顾自地喝起来。


皇宫里的酒确实好。孙翔闻着酒香就有些意动,加上心里憋屈急需发泄,便说,“给我也拿一坛。”


那小厮站在孙翔跟前,却回头去看院里的唐昊,见他点了头才敢去。


孙翔坐在廊下,唐昊坐在院中,遥遥相对,各喝各的酒,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唐昊心情不好,孙翔只会比他更烦闷,一坛子酒喝到一半,已经摇摇欲坠。院中原本伺候的人都被唐昊挥手赶了下去,又碍于两人间低沉压抑的气氛不敢靠近,这会连个人影也没有。他只好叹口气,放下酒坛,过来扶住孙翔。


年轻的将军明显是喝醉了,脸色酡红,让唐昊不知怎么的想起了“面如桃花”这个词。他倒也乖巧,不吵不闹不撒酒疯,只有一双眼睛里水润润雾蒙蒙的,像是盛了潭水,又似有满腹委屈难以言说。


唐昊有些心软。他将孙翔架到床边,刚把他四肢都摆弄好,准备替他搭上层薄被,就听见孙翔声音极小极细地嘟囔了一声。


“想回家。”


 


 


 



 


次日唐昊又去了长春宫。孙翔前一天喝醉了酒还在睡,唐昊让人准备好解酒汤和热水,又让厨房热着粥,也不叫醒他,就站在床边看着。


孙翔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自己床前一个高大的人影,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呼啸皇宫里。侍卫们不入各宫殿内,小厮们通常不敢靠他太近,那几个可以自由出入宫阙的将相找他都会请人通传,那么这人只能是唐昊——站这么近又不出声,他要干嘛?


孙翔皱着眉头扶着脑袋坐起来,刚要开口,唐昊却转身出去了。紧接着捧着手巾脸盆汤盏和干净衣物的小厮们便鱼贯而入。他洗漱完又喝了醒酒汤,头没有先前痛,才发觉腹中空空如也。走到外间,发现饭菜已经布好,桌上泾渭分明,一边是碗清清淡淡鸡丝汤面,一边的菜却都红通通地浮着层辣油。


唐昊要跟他一起吃饭?


孙翔诧异地看了坐在对面的人一眼,没说话。他被俘以来,跟唐昊交谈的次数一只手便能数过来,而且没有一次不以争吵告终。还是先填饱肚子比较重要。


他不说话,唐昊也不开口。两人静默无声地吃完了饭,小厮们上来撤了碗筷,唐昊才抿抿嘴,说,“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是说,呼啸国内。放你回去的话不用再说了,你也知道不可能。”


他见孙翔眼中刚亮起点光便又熄了下去,有些不忍,又说,“你回去也没用。轮回现在乱得很。兴欣有叶修坐镇,周泽楷忙着对付他,顾不上你。再说就算他放心用你,那帮子大臣总不会一句话没有。”


还不是拜你所赐?孙翔瞪他一眼。


唐昊全当没看见,“总待在宫里也闷得很,你想出去转转直说就是。呼啸之内没有你去不得的地方。”


孙翔很想说,难道我想下你们帝陵里看看你也带我去?这样倒是十有八九能堵得唐昊没话说,但未免对死者太过不敬。他在心里冲呼啸历代已故帝王们道了个歉。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想去青楼里看看。”


唐昊,“……”孙翔为什么对青楼啊召人侍寝一类的事情这么热衷?


其实孙翔这回真的是因为好奇。他家中长辈均已不在,在轮回时一直是周泽楷江波涛像兄长一般管束着他,并不许他去这些地方。但人总会有些逆反心,尤其是孙翔这样的少年郎,越是被禁止的事情他们就越好奇,越想尝试。况且青楼又不比五石散一类的东西,那是真的害人,进青楼被发现最多也就是挨顿打。孙翔早就想去见识一番,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唐昊不说话,孙翔便激他,嘲笑道,“言而无信。”


唐昊一拍桌子,“不就是青楼?去就去。”


 


进了宫的第一日唐昊就遣了人来给孙翔量尺寸。他那里有的是各地贡上来的上好布丝绸布匹,给孙翔做了各式衣物数十箱。这会儿两人要出宫,唐昊叫人回自己寝殿取衣服,又把孙翔的衣服都摆了出来,仔细挑选。一会儿说黑的好看,一会儿又让他试试青色的,好半天才指出一件让小厮服侍着给孙翔换上,又去挑相配的腰带玉佩扇坠。


孙翔觉得自己就像个傀儡,被人摆弄了半天,以为总算能松口气,捧着发冠的小厮又上来了。唐昊指指点点半天,看这个太花俏,那个太朴素。最后小厮给孙翔梳头束发的时候他又嫌发辫位置不对,指挥着调整了一会儿,怎么都不满意,干脆把人赶下去自己动手。


他动作放得很轻很慢,也许是怕扯着头皮弄痛了孙翔,有种和平日风格截然不同的温柔,小心翼翼地像是在侍弄极名贵的花树。


孙翔安静坐在椅子上,脚上的镣铐重重坠着,金属不近人情的温度刺痛皮肉,一直凉到骨子里。他垂着眼睛,无声冷笑,嘲讽而冰冷。


不过是出个门,何必这样大费周折的打扮?养在深宫大院里那些千娇百媚的女人也少有这么麻烦的,还劳动呼啸国主屈尊降贵地替他梳头。要是个女人被这样对待,恐怕要感动得痛哭流涕了吧?可他只是个被软禁的敌国俘虏,不是唐昊的玩物,他这副做派可真是用错了地方。


 


唐昊对这些一无所知。他替孙翔束好发戴上发冠,后退两步审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又叫人去叫赵禹哲林枫等人,自己去一旁更衣。


就算要去的是青楼,唐昊也没打算太低调。叫上几个亲信的将军不说,还调了批精锐的侍卫,他和孙翔坐在车里,浩浩荡荡一队人马出了宫。


车停在国都名声最响的青楼前时唐昊并没马上下车,而是示意孙翔抬起脚。他将孙翔的衣服下摆卷起,细细看起他脚踝上的伤口。不见日光的皮肤有些苍白,被脚镣边缘磨破的地方结了痂又裂开。唐昊手指在那周围轻轻摩挲,然后问孙翔,“痛么?”


唐昊今天真莫名其妙。孙翔想,强忍住往他脸上踹一脚的冲动,没好气地说,“你戴上试试?”


唐昊没理他,从袖中掏了个小小的钥匙出来,将它插进锁孔里,一边说,“我今天带的人不少,你不用想跑。”


孙翔哼了声,活动一下重获自由的脚踝,跟着唐昊下了车。


唐昊倒没骗他。赵禹哲、林枫都在,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服饰,作富家公子打扮。十几个侍卫扮作随从跟在两侧,将唐昊和孙翔夹在中间。


天香楼的老鸨远远看见了这一行人,虽不知具体身份,也早从衣着饰物上看出他们地位不凡。此时热情地迎了上来,又招呼“姑娘们”出来,一迭声问他们要听曲儿还是看舞,要点清倌还是红倌。


唐昊看也不看那些女人,直接财大气粗地一袋金子砸在鸨母怀里,“叫她们都出去。”


“啊?”鸨母愣住,进楼给钱的人她天天招待,头一次见到要让人都出去的。


“叫这些女人都出去,你也出去。”唐昊说,“嫌这些不够?”


鸨母虽然爱财,却不想得罪人,尤其是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况且这人的随从都带着刀呢。她连忙说,“哪里哪里,尽够了。只是我们楼里这些姑娘,都是从小娇贵养着的,不好随便到街上抛头露面。公子不想看见她们,我叫她们都到后头院子里待着别出来就是了。”


唐昊点点头,看着人都从小门出去了,才转向孙翔,“你不是要到青楼里看看?看吧。”


 


 


 



 


青楼楚馆花街柳巷里消息传递得向来快。唐昊作为国主虽不常露面,孙翔也不是呼啸的人,但赵禹哲和林枫的长相对于国都里的人来说并不陌生。他们进了天香楼的事儿不到第二天就传得满城皆知,唐昊和孙翔的身份也引来了诸多猜测。


御史言官们得到消息,磨笔霍霍,连夜写了奏章,一上朝就当庭弹劾赵、林二人。官员狎妓并不违法,他们揪住的是当日随行侍卫过多又都带刀的事情,说他们仗着唐昊宠信,行为跋扈,不尊礼制。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两人一脸苦相,低着头不说话。唐昊不开口,他们哪敢说去逛青楼的其实不是他们俩,是国主领着轮回孙将军散心去的?最后还是唐昊看不过眼,道出真相解救了他们,“昨日去天香楼的是朕,赵将军林将军不过是随行罢了。”


这下可好,御史们的矛头齐齐指向了唐昊。


“国主千金之躯,怎可出入那等藏污纳垢之地?”


“国主当自重身份,莫要受小人蛊惑。”


紧接着有人想起宫里住着个孙翔,又提起选秀纳妃之事。一人劝唐昊“当励精图治,不可耽于享乐”,一人劝他“该选妃立后,早育子嗣”。又有一人谏曰:“国主不可日日流连后宫,当早日送孙将军回去。”言下之意竟是将孙翔比作了妲己褒姒之流。


唐昊最烦的就是孙翔总说要回轮回的事,好不容易他自己不提了,竟然又冒出来个不长眼的御史。这下那人算是触了逆鳞,当即被唐昊叫人拖下去打板子。他一边被侍卫拖着走,一边还不忘大喊“国主昏庸,国将有难”。


真是书读得太多,把脑子读坏了吧?唐昊撑着脑袋翻了个白眼,站起来,“退朝。”


 


回到后宫唐昊就又去找孙翔,和他一起吃饭——说是一起吃饭,两人的口味其实完全不同,桌上菜肴都得分成两边摆。偏偏唐昊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改善两人关系的机会。


吃了饭漱了口,两人相对而坐。唐昊便向孙翔抱怨,就因为他一句要去青楼,累得赵禹哲、林枫被人弹劾,他还被言官们指着鼻子骂昏君。


孙翔听着丝毫没生出同情之心来,反而觉得解气,幸灾乐祸笑得浑身发颤,脚上铁链都叮当作响——从天香楼出来唐昊便又把脚镣锁上了。他说,“活该。”


唐昊不满地哼了两声,“真没良心。”


孙翔问,“我怎么没良心了?”


唐昊说,“你自己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要不是……”要不是你长得好?要不是觉得你挺有意思?要不是你喝醉了酒那副委委屈屈的样子骗得人心软?唐昊突然梗住,含含糊糊略去这几个字,说,“换成别人,我早就叫人拖出去砍了。”


孙翔对唐昊话中略去的理由毫无兴趣,吹了声口哨把他养的小狗唤进来逗着玩,不冷不热漫不经心,“还行吧。我可没逼你。”


唐昊沉默。


他对孙翔好,起初是想将他收为己用,后来又掺了些较劲儿的意思。到现在就更不同了。他越和孙翔接触越觉得他特别,越想让他对自己俯首称臣,也越不舍得放他离开。偏偏孙翔想要的不过是重返故国,唐昊无法让他如愿,就只好尽力在衣食住行起居用度上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想对他好一些,再好一些。


但求能让他开心些罢了。


唐昊丝毫没发觉自己这样的想法危险,也不肯将自己的心思剖白与人,只好故作不屑,“朕乐意。”


“果真是昏君。”孙翔讽刺。


唐昊撇撇嘴,嘀咕,“我要是昏君你就是妖妃。”还是祸国殃民的那种。


“什么?”孙翔没听清。


“没什么。”


 


唐昊又将今日朝堂之事回想一遍,突然一拍脑袋想起要去狩猎。“不是都说我昏君么,老子就昏庸给你们看。”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现在正好是深秋,野物最肥美的季节。去打猎可以让孙翔见识一下郊外秋景,尝尝野味散散心,他又能避开那些就知道动嘴皮子成天喋喋不休的御史言官,躲个清静。


说走就走,下午唐昊叫人收拾起他和孙翔的行李,带上几个亲信的臣子,离宫狩猎去了。


 


呼啸国都近郊有座山,山势平缓,山上有泉眼,树林长得也好,被圈起来做了皇家的庄园,供皇室子弟狩猎游玩。山脚下又建了小小一座行宫,历代国主都喜欢在夏季最热的时候来住上几天,避暑消夏。


出发时唐昊等人都骑着马,只有孙翔抱着狗上了马车。车里陈设齐全,座上铺着软垫,矮桌上摆着茶水点心和一个小小的香炉,精致得让他浑身不自在。


次日天朗气清,几人带着数名随从,骑着马上了山。孙翔脚上的镣铐却没再解开,唐昊只叫人抬了步辇来让他坐着,慢慢往山上去。


山腰树林边缘唐昊等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连马蹄声也听不见了。原本被孙翔抱着逗弄的小狗也挣脱出来,跳下步辇,一阵风似地蹿出去老远。


它刚被抱来的时候还是个半大毛团,现在已有孙翔半截小腿高,显露出些日后骄傲的神气。皇宫里院墙重重,它一直都没机会好好跑一跑。倒是郊外空气清新,又有大片草地,也难怪它会撒欢。相比之下,孙翔所乘的步辇雍容风雅倒是足够,却显得格外笨重累赘。


孙翔知道唐昊是怕自己跑。在外狩猎跟在城内闲逛不同,孙翔要是解了镣铐骑上马,十有八九能逃回轮回去。唐昊不放心。而且,孙翔想,他们也不可能给自己武器,多危险啊。身份对换一下,他也不会让唐昊摸着弓箭刀枪的。


可知道归知道,介意与否又另当别论了。孙翔怎么可能不介意?曾那样意气风发,在朝堂上与人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的轮回将军,如今尚且不如呼啸皇宫中被人豢养的一只狗自由。


真是讽刺。


 


步辇被晃晃悠悠抬上山顶的时候唐昊等人已经扎下了营。侍卫们燃起了火堆,将猎到的山鸡野兔拔了毛扒了皮掏干净内脏架在火上烤。旁边各种飞禽走兽的尸体堆成一座小山丘。


唐昊见孙翔过来,从自己马后摘下一只猎物,献宝似的拿给他看。那是只狐狸,皮毛光滑柔顺,是罕见的白色,丁点血迹也没沾到——致命的一箭,也是唯一的一箭,穿在它双眼之间,丝毫没有破坏皮毛。


孙翔面无表情语调平平,敷衍似地说,“箭法不错。”


唐昊没受他影响,语气特别得意,“看见没,白狐,这可是天降祥瑞。”


孙翔说,“畜生而已。”


唐昊状似不在意地耸耸肩,“那也没见别人打着啊——比如周泽楷什么的。”


什么叫“周泽楷什么的”?孙翔正待回嘴,却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激越啸声。众人抬头看去,原来是只盘旋着的鹰隼。它也许是饿得狠了,恰好发现了这边堆积着的猎物血腥气,也不顾下面有那么多人,就要俯冲下来。唐昊盯着它,慢慢眯起眼睛,弯弓搭箭就要瞄准,却被孙翔按住了手。


“让它走。”孙翔说,情急之下声音有些变调。他被折了翅膀关在金丝笼里成了供人赏玩的摆设,这只鹰却不该再受这样的折磨。有他一个就够了。


唐昊哪里会懂,他从来不屑于想这些——依孙翔的性格,他本也不该懂,不过是情势所致。


唐昊嗤笑一声,侧着脸从眼角瞟了孙翔一眼,捡了他刚用过的词回敬,“扁毛畜生而已。”


孙翔固执地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让它走。”


唐昊猛地扭头,直直看进他的眼睛,似乎想看出些别的什么。孙翔抿着嘴和他对视,毫不退让。最后还是唐昊先移开了视线,放下手中的弓,“听你的。”


他的语气温和到了近似温顺的的地步,反而惊得孙翔瞪着眼退了一步。


“啧。”唐昊神色有些懊恼,又好像有些羞窘。没待孙翔看清,他就烦躁地咂了咂嘴,大步走开了。


 


 


 



 


唐昊离宫狩猎,留了郭阳阮永彬两人坐镇都城,处理政务的同时也留意朝中某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唐昊知道这些世家出身的臣子们嘴上不说,其实对他不服气。他又不是名正言顺地登基,指不定有多少人妄图取而代之。


前次他亲征前线,郭阳和阮永彬便已盯上几家隐有异心的大臣,搜罗了不少证据,也对他们的计划有了大致的了解。为首几人以迎林敬言复位、诛窃国之贼为名,将动手时机定在了除夕宴上,距今已不足三月,一些人行动之间难免便有了浮躁之气。这回唐昊前脚刚离开都城,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动作起来,联系同党,招募私兵。可笑这些人忙得热火朝天,全然不知他们都已在阎王爷那儿挂上了名,一个不漏。


唐昊自己就是逼宫上位,对其中的关窍布置一清二楚。他既然已得了消息,倒也没什么可怕,反而打算将计就计,提前做些布置,将叛党一网打尽。


 


朝堂上的波诡云谲孙翔一概不知,每日窝在宫中逗狗睡觉。唐昊下了朝总会过来与他一起用午膳,有时孙翔贪睡没起,他也不急,就坐在外面翻几本折子。但他从不跟孙翔讲外面发生的事,尤其对轮回如今的境况绝口不提。只给他提供最上等的衣料食物,还从自己的国主私库中取了各式奇珍古董陈设在孙翔房中,又命人移来花树假山装点院落,似要将他这方宫殿布置成天宫阆苑世外桃源。


唐昊也确实是这样希望的。他想着不再在孙翔面前提起轮回诸人,也许孙翔自己就会渐渐不再想起他们,而是决定留下来——哪怕他不愿为呼啸出力,只留下来,也是好的。


孙翔一日不说,他便等一日,总归是能等到的。


 


秋色渐深冬日渐近,院中梧桐树叶落了一地又被小厮们扫去。唐昊命人在两处宫中备好了炉子炭火,免得冻着了人。


一日清晨天边便沉沉的,似要下雪。孙翔依然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洗漱更衣草草吃了些点心,便裹着大氅抱着狗坐在殿门口发呆。


说起来他这件大氅倒是难得。布料虽只是普通的上用料子,领口滚的毛却是之前秋狩上唐昊亲手打来的白狐皮毛。整个呼啸上下也只这么一件,堪称荣宠无二。


 


唐昊下了朝直接来了长春宫。两人一处用过膳,唐昊兴致上来,燃了小泥炉子在廊下温酒喝。没过一会儿,天上便飘飘扬扬落下雪来。孙翔抱着狗在院子里跑,好奇地伸出手去接。一人一犬都像是初次见到雪的样子。孙翔还好些,小狗却被激得打了个喷嚏,惹得他大笑出声。


孙翔转过头,难得不是横眉冷对的表情,冲唐昊喊,语气中的兴奋难掩,“唐昊你看啊,是雪!”


敢情真是第一次见啊。


唐昊心下好笑,面上却不显,只点点头表示看到了,又叫人去取手炉给孙翔,嘱咐道,“小心喝了风受凉。”


“你忘了我还是个将军不成?”孙翔不领情,反而白了他一眼,回头继续疯跑。狗在他脚边上打转,跑得比他还欢。


唐昊不再多说,只把玩着小小的瓷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酒,望着院中两个身影出神。向来凌厉的眉目在温着酒的小火炉上蒸腾出的雾气中头一次染上了温柔的意思。


 


孙翔一直玩到下午,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双手冻得通红也不在意。进了屋子端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姜汤一口气喝干,才吐着舌头叫辣。


唐昊在桌前写字,听见杯盘相撞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眼,招手叫孙翔。


孙翔便凑过去。唐昊擦了擦手,从桌边小瓷罐里拈了小块蜜饯。孙翔就着他的手吃了,才探着头看桌上的字纸。


唐昊虽是武将出身,却写得一手好字,真正的纵横捭阖,饶是孙翔这样对书画鉴赏一窍不通的人也觉得好。他写的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曹公的《短歌行》。孙翔念一句,摇头晃脑一阵,仿佛在仔细咀嚼其中的意味,却并不用心,不过装模作样罢了。唐昊却不再写,反而将笔递给他。


“干嘛?”孙翔下意识接过,脸上一片茫然。


“写几个字我看看。”唐昊说着便走开,去一旁盆子里洗手。


孙翔扭捏好半天,才说,“写得不太好不准笑啊。”


唐昊不在意地点点头,只当他是在自谦。直到见识了孙翔挥毫泼墨的姿态之后,他才知道,孙翔说的那话再实在不过了。他真的是写得不好,横不平竖不直,歪歪扭扭活像蚯蚓爬。看得唐昊目瞪口呆,全没想到他半点也不会。


孙翔停下笔,看看他的神色,摇头道,“这么惊讶干嘛,难道你没见过草书?”


这是哪门子的草书?唐昊好容易忍住笑,绕到孙翔身后,握住他执笔的手,说,“我教你写几个字吧。”


“古人说握笔要‘令掌虚如握卵’,写大字需高执,悬腕……”唐昊一边握着孙翔的手写字,一边告诉他各种诀窍。可孙翔的心思全不在上面。他们现下这副姿势,唐昊紧贴着他,说话时温热的吐息全喷在敏感的耳根。偏偏唐昊今日的心情又是一等一的好,声音低沉却温和,全没有平日的戾气。一时间孙翔竟有些神思不属。他总听人说心猿意马一词,如今方知是何滋味。


唐昊说了半天,口干舌燥,孙翔却半点反应也没有,他不禁问道,“你听进去了没有?”


“什么?”


唐昊叹了口气。孙翔和他说话时偶尔会走神,也不是第一次了。许是今日气氛好,他竟没发火,而是逐字逐句复述了一遍,耐心得像是另一个人。


 


雪霁初晴时分,阳光明媚得正好,桌案似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漆。屋里烧着上好的炭,又燃着香,熏得人昏昏欲睡。唐昊的手包着他的,皮肤干燥而温暖,掌中的玉管狼毫触手温润。唐昊今日的态度出奇温和耐心,恍惚间让孙翔有了种正被温柔对待的感觉,似乎他们不是国主与敌国的将军,而是一对亲密的师生,或者兄友弟恭的手足,甚至……


甚至是相濡以沫的恋人。


可他想,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温柔缱绻,旖旎情思。所谓的赌书泼茶之乐,肌肤相贴的亲近,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旷日持久的幻觉。


孙翔挣脱出来,伸手推开窗,深深吸了口气。带着雪花清冷味道的空气顺着鼻腔一直传到脑中,冲散了那些醺人气氛。


真相总是伤人,像悬崖边缘参差不齐的冰锋,又像磨得锃亮望之生寒的尖刀。孙翔知道唐昊在精致衣袍之下穿着贴身的软甲,也知道他袖中藏着利刃。如果自己真想对他不利,那匕首立马就会割破他的喉咙。或许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还有涂了毒的袖箭,或者是蚀骨腐肌的药粉。一国之主,保命的手段总归不会少,哪能让人摸得门儿清?


即使距离如此之近,看上去已经亲密无间,事实上唐昊也许从未放下戒心。


 


反正孙翔不会。


 


 


 



 


再一转眼就到了年末。


城中人家大都扫净了屋舍厅堂,各自宰杀牲畜、磨粉揉面。宫里新换了糊窗的纱,又放上些喜庆摆设。孙翔却敏锐地发现宫中值守的侍卫多了不少,夜间巡视的频率也高了。白天唐昊在他这里时,目光中偶尔会掠过些凶狠的光芒。


似乎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孙翔想。


不过,反正与他无关。


 


除夕傍晚唐昊在宫中摆了宴。宴上觥筹交错,热闹非凡,比冬至时的宴席更加盛大。但这回他没让孙翔出席,而是将他留在了长春宫里。


独自一人的年夜饭吃起来格外无味,虽然菜色更加丰盛,可孙翔只动了几筷子就没了胃口。他甚至怀念起中午和唐昊一起吃的那顿饭。哪怕一同进餐的人是这个家伙,也比一个人孤零零对着满桌菜肴要好得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遥遥望着那边灯火通明的长乐宫正殿。丝竹管弦之声夹杂在寒风之中,隐隐约约。孙翔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猛地关上了窗。


想回轮回的想法从未如此迫切。周泽楷他们现在一定也那么热闹——不,会比呼啸的除夕宴更热闹。江波涛会站在周泽楷旁边替他斟酒。方明华坐在一旁看着他们,轻笑浅酌。吕泊远和吴启杜明会互相逮着对方灌酒,不醉不休。他的位置却不知道有没有人坐了。


他又想到唐昊。这人平日里总是一副能满足他所有要求的姿态,好得让孙翔几乎要忘了就是这人将自己囚在这里不得自由——但他不会忘。


看,他不过是唐昊兴致来时才宠着的玩物,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孙翔正想着,殿门就被人匆匆推开。他扭头去看,发现来人竟是唐昊。临时离席的呼啸国主扫了眼桌上几乎未动的菜,皱眉道,“就算不合口味也来不及让人重做了,你勉强吃点也好,一会儿怕是就没时间了。”


“什么?”孙翔疑惑。随即他联想起这段日子宫中的反常,讽刺地笑笑,问唐昊,“怎么?旧主杀回来,要成丧家之犬了?”


“旧主?你说林敬言?他不会回来的。”唐昊摇摇头,“一群跳梁小丑而已,不用担心,没事的。”


要不是他的语气太过郑重,孙翔险些要以为这是高明的反讽。


“别自作多情。”他说,语气更加恶劣。


唐昊却依然没有生气。他在孙翔面前蹲下来,从怀里取出枚钥匙。孙翔见过那枚钥匙,之前就是它打开了自己脚上的镣铐。没想到唐昊竟然会将它藏在贴身的位置。


唐昊抓着他的脚踝替他解开脚镣,指尖上常年握枪执剑磨出的茧刮得孙翔脚上新愈伤口处的嫩肉有些痒。孙翔垂眼看着唐昊头顶上好羊脂白玉的发冠,觉得它有些眼熟。唐昊之前让人给他送过个几乎一样的,只是上面没雕龙。


孙翔微一恍神间脚上一轻,镣铐落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他没再去管心头飞快掠过的模糊思绪,问唐昊,“你不怕我跑了?”


唐昊眉头拧得更紧,说,“别在今晚。至少天亮之前别出殿门。”


也不待孙翔再说什么,他便匆匆离开了。转身之间,孙翔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


 


没等孙翔尝试一下是否真的能逃出呼啸皇宫,便看到赵禹哲领着一队人走了过来。赵禹哲他一扬手,侍卫们便迅速散开,守住了长春宫周围。他冲孙翔点点头,又对侍卫们吩咐了几句“不可懈怠”,便踏进殿内,随手关上了门。


孙翔坐在桌前看着他。赵禹哲走过来,手在腰侧刀柄上游移半晌,还是不情愿地将佩刀解了下来,放在了桌上。


“我知道我打不过你。”赵禹哲说,“这刀是老大……不,国主命我暂时交给你防身用的。你若有意,拔刀杀了我闯出去也可以,殿外侍卫虽多,却不敢伤你。但我希望……你别辜负国主的心意。”


“什么?”孙翔正将手搭上刀身,闻言愕然。然而下一刻他和赵禹哲却都无暇再顾及这话题。


长春宫外,突然响起了喊杀声。


“真的有人要反啊?”孙翔问。


赵禹哲脸上神色焦灼,不安地走来走去。终于还是没忍住,一连串抱怨冲口而出,“我真不懂国主怎么想的,少一个人就多一分危险,何况一下派过来这么一队人!派侍卫守着也就罢了,还要我也过来看着!也不知道老阮刘皓阿枫郭阳他们行不行……”


孙翔说,“他不就是怕我跑么?还要派这么多人来看着,又让你把刀给我,他脑子是不是坏了?别给我解开脚镣就是了。”


赵禹哲怒道,“你懂什么!要不是他——”他说到这突然消了音,瞪着眼睛梗着脖子憋了半天也没再说出半个字,最后泄了气。


“算了,”年轻又忠心耿耿的将军说,“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吧,我也说不准他到底是怎样想的,或许是我想岔了……反正他是真心待你好。”


孙翔嗤笑一声,似是不屑,也不再说话,只收回搭在佩刀上的手,站起来走到软榻上靠着去了。


 


宫中一夜厮杀。清晨第一缕天光出现的时候叛军终于被斩杀殆尽。唐昊站在长乐宫前,手中长剑垂着,鲜血滴滴答答顺着剑身落在地上,竟没有一寸干净的地方。林枫和郭阳押着这场叛乱的主谋来到他面前。


唐昊冷笑一声,问,“为何要反?”


那主谋抬头,一脸正气凛然,啐了声,“窃国之贼人人得而诛之。”


“放屁。”唐昊说,“你不过是觉得这位置,我夺得,你也夺得,是不是?”


被五花大绑的人脸色数变,最后归于平静。他说,“不错。你能夺得皇位,难道不许别人也搏一搏?”


“现在后悔了么?犯上作乱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富贵险中求。”那人扬着脖子,“我只恨筹划之时没再谨慎些,才走漏了消息。”


“呵,”唐昊不屑,“再谨慎也没用,逼宫篡位不是你这么玩的。你这点小伎俩,不过是我玩剩下的。”


 


兵刃碰撞、厮杀喊叫的声音逐渐归于沉寂时,赵禹哲就再也忍不住地冲出了长春宫。不知是否有意试探孙翔,他竟没带走那柄刀。


孙翔推开殿门,就看见远处长乐宫前石阶上,一人身着玄黑甲胄,两腿随意搭着,一手撑着头,孤零零坐着。


是唐昊。


他提起桌上赵禹哲解下的佩刀,走出去。也许是许久未曾试过这样毫无禁锢地行走的感觉,他每一步都放得很慢。


唐昊盔甲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像是暗色的花纹,看上去残忍又惊心动魄。日头渐渐攀高,爬上远处宫墙,投在这身盔甲上却反射不出任何光,似乎那本就是一片黑暗,而非金属铸造而成。


孙翔走得越近,越觉得唐昊孤零零的,甚至有些可怜。


他想起周泽楷,有时他也会坐在自己宫殿前的石阶上,或者御花园里哪座亭中,像这样撑着头发呆。可他身前身后总还有一个江波涛的身影。上朝也好,设宴也好,出巡也好,上战场也好,只要周泽楷一抬头一回首,总能看见江波涛在那。孙翔甚至曾为此问过江波涛是不是周泽楷的影子成了精——他对此也不是不羡慕的。


唐昊和周泽楷不一样。他虽然也有信任的手下,可他总是一个人。他有时会叫赵禹哲,有时是林枫,或者郭阳,刘皓,阮永彬,但没有哪个人,是无时无刻不跟在他身旁的。


孙翔又想,唐昊待他至少不能算坏。在日常起居用度上对他的有求必应甚至超过了周泽楷对江波涛。他是不是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一个存在?就像江波涛之于周泽楷那样?


这样想着,他已走到了唐昊所坐的石阶正下方。孙翔用收在鞘中的佩刀刀尖敲了敲地面青砖,提醒唐昊自己的存在。可唐昊并没抬头。也许是累得狠了,他撑着脑袋坐了一会儿,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孙翔走得更近,在唐昊身旁距他两拳的位置坐下,随后慢慢地、无声地抽出一截刀。晨光照耀下刀刃泛起耀眼的寒光。


他知道这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要报囚禁之仇,只要像以前在轮回营中练过千百次的那样,飞快地拔刀出鞘,利落斩下就是。眼下呼啸宫中一场大乱方息,唐昊若死,更是乱上加乱,他正好脱身。


可这刀拔出一半,竟有些再动不了。孙翔想起他每日吃到的花样不同口味正好的精致点心,时常陪在自己身前身后渐由毛绒可爱长成英武骄傲模样的狗,在他坚持下逃过一劫的鹰,温暖大氅领口光滑柔顺的名贵白狐皮毛,那天贴在他手背上唐昊手心温暖干燥的触感……


他重重将刀收回鞘中,嫌烫手似地甩手将它抛下台阶,撞出好大一声响。


唐昊猛地惊醒,侧眼看见孙翔坐在身边,跳了起来。


孙翔张张嘴想和他说话,正不知道说什么,唐昊竟然退开两步,一扭头,跑了。


 


 


 


拾壹


 


叛军主谋伏诛前曾说,“早知你对那轮回将军如此在意,我就该早命人抓了他,到那时不愁你不肯退位。只可笑我们都以为他不过是你一时兴起的玩物,不曾想竟真是你心尖上的人。连从席上脱了身也要先去找他,还将最精锐的禁卫和赵禹哲都派去守着。你倒不怕有朝一日那孙小将军得了自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你项上人头!”


当时唐昊一张脸一下白得没了血色,抽刀便将他砍了,才稍微平稳了情绪。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惊,还是怒。


是惊于自己竟然对孙翔有那样的心思?还是怒于那人竟说孙翔要取他性命?


他不知道。


但唐昊想他大概的确是喜欢孙翔的,想一直对他好,也想让他对自己好。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他眼中要只装下他一个人,其他人——周泽楷,江波涛,或者其他什么人,统统都要靠边。


 


起身跑了两步唐昊便停住了,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开。可现在调头回去又有些丢人——要怎么跟孙翔解释他拔腿就跑的事情?一世英名要毁于一旦了。


他又想起孙翔现在可是一身自由,万一跑了怎么办?赶紧扬声叫人,正好借机掩饰自己的尴尬,“赵禹哲!赵禹哲!林枫!人呢!”


“来了来了老大!”赵禹哲小跑着过来,看见孙翔的时候一拍脑袋,惨叫,“对了,我的刀!”


孙翔不屑地丢给他个白眼,朝石阶下努努嘴,“谁稀罕你的刀,下头呢。”


赵禹哲在唐昊注意不到的角度偷偷瞪了他一眼,才三步并作两步下去把自己的佩刀捡起来,心疼地撩起衣襟擦了擦,才想起来问唐昊,“老大,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唐昊不耐烦地竖起眉毛像是要发火,“能怎么样?还不赶紧把孙将军请回去休息?”


他说的是“请”,可赵禹哲在唐昊麾下这么多年,哪还能捕捉不到他的弦外之意?他知道这是唐昊不放心孙翔这样在外头晃荡了,赶紧应了声,对孙翔假笑,“走吧孙将军。”


孙翔气得直咬牙,恨不得扑上去跟唐昊打一架。


唐昊和赵禹哲虽然有两人,但刚经历了一夜苦战,比不得他养精蓄锐神清气爽。可他想到唐昊是为了保他平安才暂时替他结了脚镣,又有些不愿动手——况且他们还有刀呢。


就当是还唐昊个人情好了,孙翔想,他可不喜欢欠人什么。总能再找到机会走的。


 


可唐昊对他好得变本加厉,让孙翔忍不住寒毛倒立。


他们以前也一起吃饭,可现在唐昊还会给他夹菜,指挥他少吃点肉不要挑嘴。还喜欢捏着点心喂孙翔吃,也不管掉了一身的酥皮渣子。


正月十五之前不用上朝。唐昊从孙翔一睁眼起就会在长春宫里,一待便是一整天,后来干脆让人在偏殿里铺了他的被褥——若不是孙翔执意不从,唐昊甚至要和他同榻而眠。


孙翔说,“你怎么不去找赵禹哲一起睡!”


唐昊沉默了一下,说,“不一样。”


孙翔耸耸肩,没懂,也不再问。人都说君心难测,连唐昊也是一样的。他懒得去想。


 


这天唐昊心血来潮,叫人从库房里取了副棋,要和孙翔对弈。玉石棋子温润光滑,风雅无比。可这两人谁也不会棋,再千变万化无比精妙的一盘棋局落在他们眼里恐怕只能想起芝麻馅儿的元宵。他们也不守落子无悔的规则,下一步悔三步,把棋盘搅得一塌糊涂。


阮永彬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团乱的棋盘。


“……国主你们这是什么棋?”


“五子棋。”


“……”阮永彬调整了一下心情,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恭恭敬敬拿出一封信,“烟雨国主楚云秀来信。”


“楚云秀?她找我干什么?”唐昊一边嘀咕一边拆信,看了两眼脸色就凝重起来。他仔细读完信,又递给阮永彬,“看看。”


阮永彬看完,见唐昊没有回避孙翔的意思,只好直说,“依臣所见,国主当派兵相助。”


“嗯,”唐昊点点头,“你们不用去,”他指的是他嫡系的这几个将军,“各家在军中的子弟可不少,养了他们这么久,该派点用场了。”


阮永彬领命下去。唐昊看了眼耳朵竖得老高、眼露警惕的孙翔,有些不悦,淡淡说道,“放心,不是与她们合兵打轮回。”


孙翔明显松了口气,注意力又回到棋盘上,唐昊却再无兴致了。


 


两日后,呼啸一支三千人的军队离京,协同烟雨抗击入侵中原的北方蛮夷。但半月后,仅有几名残兵返回呼啸国都,几乎全军覆没。


朝野震动。


据前线传回的消息,烟雨的损失比他们更为惨重。


“倒是小觑这些蛮子了。”唐昊说,却不提派谁去援烟雨。


他 其实有心相助。在所到之处皆为焦土、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异族蛮夷面前,他们中原诸国间的斗争不值一提——再有什么仇怨,千百年前也曾是一家,总归都是炎黄子孙。这些异族可不同,他们并不会对汉人有分毫手软。


只是这次这些人来势汹汹,楚云秀亲上前线都支撑不住,不得不向别国求援,可见情势何等危急。就算把赵禹哲、林枫等人都派去,恐怕也不济事。事到如今似乎只有他亲自上阵。


可御驾亲征哪是轻易成行的。就算唐昊再独裁,也不可能。况且前不久才有部分世家叛乱,朝堂上并不安稳。他一边调集粮饷兵马,一边整顿朝中之事,脑子里还寻思着如何安置孙翔,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多长两只手出来。但就算这样,唐昊每天下了朝还是要跑到长春宫来和孙翔吃完饭,才又匆匆赶去书房,晚膳时再过来。


唐昊是真累,下巴都尖了。孙翔有点看不过眼——也就仅仅是有点。他说,“你叫人把饭送去书房不就行了?”


“人太多。”唐昊说,“有我在他们吃不自在。”


“你以为有你在我就吃得自在吗?”尤其现在唐昊越来越奇怪了。


唐昊翻个白眼,“管你呢。”


孙翔耸耸肩作罢。


 


二人用过午饭,唐昊本该去处理他那些政事,却难得犯了懒,赖在长春宫不走,看孙翔打盹逗狗看了一下午,也不嫌无聊。又不知道从哪找来本乐府诗集,执着书要念给孙翔听。什么“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听得孙翔一头雾水,直打呵欠——这会儿天色渐暗,琉璃灯罩里小火苗明明灭灭摇晃,让他又困了起来。


“喂,你念的那什么山水雷雨的,”孙翔撑着脑袋看唐昊念诗,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唐昊没嘲笑他不识字,反而竖起眉毛像要发火——这并不奇怪,唐昊每天都在发火,皇宫上下内外那么多事情,总会有些不那么顺心。可最后他又没有发火,反倒一本正经地给孙翔讲解,“就是说,哪怕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你也得跟着老子了。”


他突然笑起来,神情有些得意,看着孙翔,似乎在等他说些什么。


说什么呢?


孙翔坐正了身体,脸色一肃,“唐昊,你不可能留我一辈子的。”


“怎么不能?”唐昊手指猛地收紧,捏着书脊也皱了起来,手背上一条一条青筋绷起,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孙翔突然觉得没由来地烦躁。他不想再跟唐昊这样虚情假意下去了,好像他们真的有多君明臣贤或者兄友弟恭——或者别的什么——似的。他问,“唐昊,装傻有意思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放我回去?”


“你还是要走。”唐昊死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冷得可怕。


“我为什么不该走?”孙翔说,“我是轮回的人,总要回去——就算认祖归宗也该是回越云去,我倒想知道我有什么理由应该留在呼啸?”


“再说,我留下来有意思么?你们还得提心吊胆的。就算那日宫变你怕我受伤替我解了锁,事后不还是一样锁上了。不就是怕我什么时候捅你一刀么?何必呢,你不信我,我也不信你。”


“我不信你?”唐昊气极反笑,“是啊,我是不信你。那是因为你总想跑。”他刷地一下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早先他在私库中寻到一块玄铁,亲手绘了图纸去寻铸剑师打成一对可以合在一处的匕首。


他本想寻个合适的机会将其中一把送给孙翔。现在看来,却是等不到了。


孙翔反射地向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他。唐昊却将匕首调转过来,将雕刻精致的手柄递在孙翔手里,说,“你要想捅我一刀就来,来啊。”


“你疯了?”


“来啊。”


“你别逼我,唐昊。”


孙翔慢慢地,一点一点抬起手,就要握紧。唐昊却先他一步松开了手。匕首砸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出来,打一架。”他背过身推开殿门,颀长身量在青灰地面上拖出斜斜一道影子,有些微孤凉意味,“你赢了,就让你走。”


 


这是唐昊第三次替孙翔解开脚镣上的锁。


他的动作格外慢。沉重铁链砸在沙土中有扑地一声闷响,尘土溅起小小一蓬。似乎是被迷了眼,唐昊蹲在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来,低着头,眉眼被掩藏在极深一片阴翳之中,看不真切。


 


他们到演武场时弦月正歪歪斜斜挂上天边,照得沙地上一片惨白。


唐昊从场边兵器架上随手取了把剑。孙翔却仔仔细细挑着长矛,一杆一杆抽出来掂重量。最后选了杆比他昔日所用轻了些的矛——被关了这么久,孙翔的臂力已不如从前。


“开始吧。”唐昊说。


“等等,”孙翔把之前随手捡起、唐昊丢在地上的那把匕首掏出来,“你的东西。”


“无所谓。”这本来就是想给你的。


唐昊说,“你拿着也打不赢我的。”


“那可未必。”孙翔便随手将匕首别在了腰带里。在这种时刻,多一种手段便多一分胜算,他可不会客气。


刺耳裂帛声过后,孙翔从绣工精致的袍脚扯下些布条,缠在长矛杆上。他又试着挥了两下,眼里暌违已久的斗志熊熊燃烧。


“来吧。”他说。


矛尖直指唐昊,月光在其上投下一点寒光,凛冽得像要刺痛人眼。


 


当日两军相接,唐昊却没能和孙翔好好过几招——与其说过招,不如说他们仅仅在千军万马的注视下打了个照面,孙翔便被刘皓的安排擒下。随后他就成了呼啸的阶下囚。


如今在这呼啸皇宫中小小的演武场中,远处灯火通明的长乐宫和长春宫遥遥相对,梨园里新招来的班子排演的乐声隐隐约约缠缠绵绵,两人身着锦衣华服却手执利刃兵戎相见。


好似被人混淆颠倒的情景,说不出的荒谬可笑。


孙翔被困数月,挥起矛来动作总有些迟滞,甚至露了几处致命破绽,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可唐昊却心不在焉,只挥着剑挡下他的攻击便罢。几十招过后孙翔恼了,“要打好好打,你是看不起我所以不屑赢我?”


唐昊“啧”了一声,左手剑起,作势要刺孙翔左胸。


孙翔矛杆架开的时候才发现有些不对,唐昊根本没使力,那剑轻飘飘的。他心下愕然,有心停下动作,可这时另一手已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匕首,正朝唐昊刺去。唐昊反应也快,右手一挡,握住了袭来的利刃。


孙翔觉得周遭静了下来,连原本鼓噪着战意沸腾的血液都平息了些。他再迟钝,也能察觉唐昊根本无心跟他打。可他又为什么要设这赌局?


他想问,唐昊却不给他机会。


“你赢了。”唐昊说,“明日一早送你回轮回。”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只手曾握着谁执笔写下“纵我不往,子宁不来”,也曾拈过蜜饯喂到喝过药直叫辣的嘴里。现在鲜血从划破虎口横亘掌心的伤口汩汩流出,滴在沙地上,星星点点暗色痕迹织成一片,像极了湘妃竹上的斑驳血泪。


他朝着孙翔的方向走来,然后同他擦肩而过。夜间北风忽起,吹着两人的袍袖似要卷在一处,下一秒却又更快地分开。


 


 


 


拾贰


 


一行人出了皇城,轻骑简从,行进速度飞快。


 


孙翔本以为唐昊怎么也要再为难他一番才会让他走,没想到他真是说了一早送他走,就一早出发。


他走出长春宫时一直养着的狗像是知道他这回一走就不会再回来,咬着他的衣服拼命往殿内拽。唐昊走过来,目光轻飘飘掠过孙翔,落在狗身上,看了一会儿,道,“叫人抱走,吵得头疼。”


孙翔下意识看了眼他的右手。它被唐昊笼在袖中,看不清是否是经过了细心包扎——应是的,孙翔想,唐昊从来就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


他想向唐昊道歉。


虽然刀剑无眼,切磋受伤本是难免,何况是以自由为赌注的一战。可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做错了什么。就算不道歉,哪怕是问问他伤疼不疼也好。


孙翔一向是行动比脑子更快的人。他正这么想着,话已出口,下一刻他就有些懊恼——这不是白问么,哪有人受伤不疼的?


可唐昊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出去吩咐人备马,又叫来阮永彬赵禹哲等人叮嘱一番。


“你和林枫三日后出发,带着兵马往北走,去助楚云秀。”唐昊对赵禹哲说,“我把……边城事一了,就会赶上。你们不必特意等我,快些去。”唐昊带着几名随从轻骑赶路,比有辎重粮草等物的大军行进速度不知快了多少。


赵禹哲往孙翔那边看了一眼,有点好奇,“怎么就把他放走了啊?”他跟唐昊没大没小惯了,这会儿也没把这点疑问压在心里。


唐昊冷冷扫他一眼,“还不快去。”又转向阮永彬,“郭阳留在朝中助你,叫刘皓给各国国主去信,务必说明此次之事,请他们一齐出兵相助。否则……莫要说呼啸、烟雨,整个中原都要遭殃。”


“是。”阮永彬领命。


唐昊又轻声说,“原先我同你说过的事……”


阮永彬一凛。


“我已立了旨,藏在长春宫主殿床榻之下。若有什么意外,你明白该怎么做的。”


这是做好回不来的准备了?阮永彬回过神来,待要说句国主万事小心,唐昊已带着人上了马,朝城门疾驰而去。


他心下感慨万千。唐昊登基,他其实并不是没有不满的,只是林敬言已走,国内也没有比唐昊更压得住各家的人,他才选择效忠于他——其实他所效忠的不过是那个王座罢了。这是第一次,阮永彬打心里觉得,唐昊或许有诸多过失,但他当得起呼啸的国主。


只希望经此一役,国主能平安归来。


 


唐昊似乎比归心似箭的孙翔还着急把他送走,每日尽着最远的距离赶,并不在意是否要宿在野地里。除了一日他们恰好在城门关上前进了城,在城中驿站落脚之外,其他日子他们都在外露宿,有时是破庙,有时是河边。


唐昊和他带的几名侍卫都穿着全身盔甲,孙翔当初被擒时的那套盔甲也被还到了他手里。


 


这夜队伍歇在林间,搭了帐篷架起篝火,倒也不冷。唐昊和孙翔坐在一处火堆边,侍卫们远远围在另一处旁边,免得打扰了他们说话。


但事实上两人谁也没说话——自那夜一战之后唐昊就再没对孙翔说过哪怕一个字。孙翔也不想自讨没趣。只有柴火的声音不甘寂寞地噼啪作响。


唐昊盯着火堆,似乎在出神。


孙翔也在想自己的事情。越接近边城,他越有些不安,说不清是近乡情怯还是别的什么——又或许是因为返回轮回的过程太顺利,顺利得让他觉得反常。


他越想,越觉得唐昊或许会反悔。一路上好几回他都想要趁着唐昊不注意,骑着马自己赶往边城。今晚他又有了这种冲动。可孙翔又觉得,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何必还要不告而别?


两人又各自沉默一会儿,唐昊动了。


他在手边捡了根树枝,从火堆底下厚厚的炭灰里扒出一颗圆滚滚的土豆,让它滚在地上凉了些,才拿起来,掰了一半给孙翔。孙翔看了他的脸半天,见唐昊始终淡然自若,只是不开口,只好翕动嘴唇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小口小口吃起来。


唐昊几口吃完自己那半个,又从火里扒出来几颗栗子,戴着牛皮手套慢慢把它们剥开,一股脑倒在孙翔手里。


土豆很香,栗子很甜。孙翔慢慢吃着,心里的愧疚越涨越高。


临走之前还是说点什么吧。他想。


 


从边城到呼啸都城,孙翔走了半个月。这回从呼啸都城到边城,仅用了十天不到。


一行队伍出了呼啸正面轮回一侧的城门。孙翔遥遥眺望平原那头轮回熟悉的城池,恨不得从两肋下生出翅膀,直接飞回去。他调转马头,看向唐昊,正想着要如何同他道别,唐昊却主动开了口,“我送你过去。”


呼啸与轮回两国边城中间有个小小的山包,山上有个亭子。两国未开战时,商贾百姓来往不少,送别往往都送到那里。唐昊指的也正是那儿。


“给我匹马,我自己回去就行。”孙翔说。


“都要走了还要顺我一匹马?”唐昊的语气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放心,都到这了,要反悔早也反了。上来。”


唐昊没让侍卫们跟着。他一人带着孙翔,走得快不说,也不易引起轮回守军的戒心。若是一行身着甲胄的护卫,就不一样了。


孙翔上了马,坐在唐昊身前。唐昊一甩鞭子,那马便小步跑了起来。行近长亭时,孙翔忽然笑了声,问,“唐昊,你是不是挺舍不得我的。”


唐昊没说话。


孙翔又说,“虽然你关了我这么久,我倒觉得你人不算坏——那日伤了你手,对不住。”


他继续絮絮叨叨,以一种略显别扭的姿势坐在唐昊身前,高高束起的马尾一扫一扫,“要是咱们都是一国的说不定还能结拜呢……哎,你原来不是死活不肯放我走的么?怎么突然——”


唐昊突然一勒马脖子。无辜的坐骑发出一声长嘶,停了下来。


“滚吧,到了。”


孙翔动作利索地跳下马,拉住将要调转的马辔头,“喂,你还没说呢。”


“说个屁。”


孙翔仰起头,目光清澈,直直看进唐昊双眼,固执又似乎暗含期盼。


你想听到什么呢?唐昊在心里问他,也问自己。你在期盼些什么呢?


他想,他真是受不了孙翔这双眼睛啊。那日他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放走了那只鹰,今天他又要在这样的目光之下看着孙翔离开。


他似乎总在满足孙翔的要求。可他主动给的东西,孙翔从来都不屑一顾。就连每次他给出的这些那些问题的答案,都不是轮回将军想听到的。


幸好,幸好这是最后一次了。


到此为止了。


唐昊闭了闭眼睛,“老子玩够了。”他在马背上坐得更直,居高临下俯视着孙翔,“孙翔,你也就是脸好看些。其他的,不过如此。”


孙翔脸上一点血色渐渐褪下去。他咬着牙,“你说,你玩够了?我被你囚在呼啸这么久,寄人篱下背井离乡,不过是因为你想玩?”


“怎么?”唐昊挑高了眉,一脸不屑。天知道他现在简直像握着一把双刃尖刀,一头捅着孙翔,一头在自己心里搅,直搅得血肉模糊。可他还能怎么说呢?“难道你以为我会对你有什么——有什么特别吗?全都是凭我高兴罢了。我关着你,跟你养那条狗,没什么不一样。”


“唐昊,”孙翔说,“我现在只后悔,那天没有一刀砍了你。”


“今日之耻,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我会用你这把匕首,亲手取你首级。”


那日宫变主谋临死前怨毒似诅咒的话语又飘过唐昊耳边。他紧紧抓住缰绳,像溺水者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试图从中获得支撑全身的力量。右手的伤口又裂开了,有血一点一点渗出来,浸湿了绷带,冰冷潮湿,几乎要让人颤抖起来。


“好。”唐昊看着他,慢慢地说,“我等着。”


 


北风呼啸而起,挟裹着风沙,吹得站在山丘上长亭中的人睁不开眼。


他自然也就不会知道,有人在风中忍不住回首望了一眼。


残阳似血,平原之上黑衣黑甲的一人一骑向北飞驰而去。那是中原诸国最尊贵的人之一,可他在这天地之间,也不过是渺小又孤独的一个黑色的点。


呼啸的国主,从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时,就是这样孑然一身。


他也从来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尾声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


陌上杨柳枝头抽了嫩绿的芽,杏花酒旗在呢喃春风中轻轻打着晃,远处空中零落缀着几只纸鸢。香纸烟气缭缭绕绕,熏得早春微凉的风都多了些温度。


出城的队伍中有个眉目俊朗的年轻男人,一身素白衣袍,束着白玉发冠,腰间悬着佩剑,也不带随从,仅在马后挂着两坛酒,策马缓缓前行,引得不少女子掀开车帘偷觑。他随着队伍走了一段路,马头一拨,也不去寻哪座坟哪块碑,径直朝着城外溪边去了。


溪水两边都是茵茵的芳草地,唯有一处立着三棵花树。他走到近处下了马,摘下酒坛,便放开缰绳随它在一旁吃草,自往树下走去。


“喂,唐昊。”他说,“我又来看你啦。”


 


那年北地大雪,犬戎人举族南下,蝗虫似的闯入中原,一路烧杀掳掠。烟雨国主楚云秀率军抵抗,不敌,向中原诸国去信求援,最先发兵的便是呼啸。唐昊亲上前线,与楚云秀合兵一处,险险阻住犬戎人的步伐,为其余诸国谈判结盟、调兵遣将赚得了时间。


然而孙翔奉了周泽楷的命令带兵赶到时,烟雨、呼啸两军早已战至山穷水尽的地步。粮草告罄不说,队伍也七零八落,主将更是身陷敌阵不知所踪。孙翔领着人马趁着初来乍到锐气未消,暂时杀退了犬戎人,待他安顿好仅剩的残兵,再派人出去找唐、楚二人时,却只寻回了楚云秀一人。


还有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右手中死死握着刀。


孙翔掰开他已经僵硬的手指,把刀取出来,手指无意间划过他的手心。


那里有一道纵贯手掌的伤疤。


孙翔的动作顿了顿,叫人去通知赵禹哲和林枫,把遗体抬回去。


晚些时候呼啸仅剩的两个将领带着一个蒙着白布的盘子进了轮回军营中帐。赵禹哲红着眼睛不说话,林枫便开了口。“这些是国主贴身的东西……我想,或许该让孙将军您收着。”


孙翔不解,“他的东西与我何干?你们带回呼啸去就是了。”


进帐以来一言不发的赵禹哲这时突然爆发,倒没冲着孙翔,反而是对林枫吼了起来,“我就说了,来找他干什么?他这样狼心狗肺的人……他怎么会在意国主如何!国主真是中了邪才会喜——”


“赵禹哲!”林枫喝住了他,“这种事不该你我多嘴。”


“我只是觉得不值,”赵禹哲却不服气,“他凭什么就可以什么都不知道?”


林枫匆忙放下木盘,向孙翔道了歉,拉着快要失控的赵禹哲走了出去。


孙翔知道他们素来敬重唐昊,尤其是赵禹哲,在这种时候当然不会计较。况且他正一头雾水:唐昊中了邪才会什么?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慢慢揭开白布。


盘中是一柄匕首和一枚小小的银色钥匙。


两样东西他都无比眼熟。


孙翔从怀中取出他从呼啸带走的、曾扬言要用它亲取唐昊人头的匕首,再拿起盘中那柄,摆弄几下,两把匕首竟然合在了一处。他又拾起那枚钥匙,另一手不自觉地探向了自己的脚踝——现在那里当然不再有多余之物。


这两样东西一直被唐昊贴身带着,再结合赵禹哲两次未尽之言……孙翔也许迟钝,但他并不蠢,他懂。


夜风呜呜咽咽,鸦啼嘲嘲哳哳。孙翔突然觉得营帐缝隙间透进的月光都变得刺目,眼角微热,恍惚间像是要流出泪来,抬手去摸却仍是一片干燥。


“傻逼……人都走了,东西留着有屁用。”


“唐昊你这个傻逼。”


 


再后来阮永彬迎回了林家子弟登位。而唐昊的遗体,照着他的旨意,不入呼啸皇陵,被化成一坛骨灰,洒在呼啸京郊溪中——那条小溪汇入长河,一直蜿蜒流淌进百花境内。


 


孙翔在洒下唐昊骨灰的地方栽了花树。


唐昊的心意他知道得太晚,纵有心也无法回应,又更无法无动于衷。斯人已逝,生者也无法时时守在墓旁——况且唐昊连个正经墓碑都没有——他便以花代人。


多少也算得上是长伴君前。


而彼时那刀匕首,划过唐昊掌心留了至死未消的疤,最终,还是落回孙翔自己心间。


来不及与子成说,就已经死生契阔。


 


今年孙翔带来的两坛酒,依惯例仍是一坛洒在了溪边树下。另一坛他才喝到一半,就醉倒了,倚着花树朦朦胧胧入了眠。微风卷落几瓣桃花,拂过他肩头,晃悠悠落在溪中,顺流而下。


孙翔久违地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战场。


甲胄还是那副甲胄,战矛也仍是惯用的长度,连坐骑的脾气也是一如既往的物似主人形,桀骜不驯得让人头疼。


并肩杀敌的战友多了一个。黑甲,黑马,持刀,有柄同他一样的匕首。孙翔总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有种久别重逢的欣喜,又似是夙愿终成的满足。


“喂,孙翔!”那人迎面而来,替他挡开身后袭来的枪,又补一刀将人砍倒,“发什么呆,可别死在这了!”


他语气状似不满,声音却带着笑。


“废话,我当然知道。受伤了回头可别哭!”孙翔回嘴,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催动坐骑迎敌,战矛挥起的时候恰好打歪了射向那人的箭矢。


默契得恰到好处。


孙翔想,他也许真是等了许久也寻了许久,才好不容易遇见这人,与他生死相托,与他抵足而眠。


与他并辔齐驱,策马同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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